在泥泞中奔跑[经验或者教训的漫谈]
文-杨树鹏
我一直想拍摄这样的镜头——演员在泥泞中浑身鲜血地奔跑,然后,慢慢死去。这个顽固的念头由来已久,《斯特凡大公》记得吗?或者《勇敢的米哈伊》?这两个老电影里都有浩大的战争场面,1970年代,我在甘肃的小城里看到,银幕上泥泞的战场,士兵们浴血奋战,铠甲上沾满泥巴,刀剑发出沉闷的响声。我被这样的场面惊呆了,脑海中的影像保留到今天,终于变成所谓的“情结”,我必须为我的电影设置这样的场景。
所以演员李飒扮演的书记员之死,就成为他和泥泞的搏斗。

一月的北京,基本上泥巴几个小时就会冻上,置景部门几乎全部集中在现场,布置那些泥泞的巷道。
剧本是这样描述的:
99【巷子里,日,外景】
一个人影迅速跑过巷口,我们还看不清楚他是谁。
两匹马紧跟着跑了进来,马上是挥舞着战刀的日本兵。
战马掠过巷口,杜景文进入画面,好奇地看着远去的战马。
100【巷子,日,外景】
一个人迅速跑了过来,他越跑越近,我们似乎看出他就是保育会的那位书记员,他紧张极了,从镜头前飞跑过去。
稍顷,两个骑兵穿着日军冬季军服大衣,背着马枪,手里挥舞着战刀转进巷口追了过来,所幸巷口狭窄,战马辗转不易,书记员始能逃脱。
101【巷子,日,外景】
书记员跑了过来,一个趔趄,战马已经将他追上,马上骑兵挥刀就砍,书记员肩头中刀,但是他忍住伤痛,撒腿就跑。
骑兵大笑起来,驱马再追。
杜景文出现在巷子口,他看到了远去的骑兵。他追了过去。
骑兵再次跑过巷口,杜景文看到骑兵,大叫起来:喂!
杜景文的主观视角,他眼里的骑兵,变成了戏台上扎着长靠、背着小旗、勾着花脸的将军。
将军纵马冲过巷口,杜景文身上被溅上泥点。
102【巷子,日,外景】
空中的俯瞰镜头。书记员在狭窄的巷子里狂奔,骑兵紧紧跟随。
泥泞的巷子里,书记员再次被骑兵追上,一个骑兵迅速挥刀,他再度被刀砍中,但是他没有停下,跌跌撞撞向镜头跑来。
书记员跑过镜头,骑兵追来,战马的马蹄掀起泥尘。
103【巷子,日,外景】
杜景文静静地站在巷子里,远处是战马的马蹄声,和骑兵驱动战马的呼喝声。
杜景文好奇极了,他转身向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走去。
杜景萱出现在巷子口,但是她没有看到杜景文的背影,她焦急地走向相反的方向。
104【街头,日,外景】
杜景萱匆匆走来,四处张望,她不敢高声喊叫,只能低声叫着:小文,小文!
转过街角,她突然看到了杜景文,急忙飞奔过去。
杜景文也看到了她,朝她奔跑过来,杜景萱一把拉住他:你跑出来干什么!
杜景萱将弟弟拽得几乎跌倒,她生气极了,说话带着哭腔:你跑出来干什么!
不待杜景文回答,她拉着杜景文转身就跑,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他们身后传来,接着,浑身冒着鲜血的书记员从他们身边跑过,他的棉袍已经被刺破多处,血液像自来水一样四处喷涌。紧跟着,两匹战马冲进画面,马上是两个面孔煞白,眼圈乌黑的日军骑兵。
骑兵纵马拦住书记员。书记员手中举着一张溅了血的纸,上面画着一个红十字,他高举着纸张向日军示意,表示自己不是军人。
杜景萱和杜景文也不幸被他们拦在路边,杜景萱急忙用手挡住弟弟的眼睛。
骑兵毫不迟疑,上前挥刀就砍,书记员没有任何反抗余地,像个动物一样被骑兵砍倒在地,鲜血喷射出来,砍碎的棉袍里,棉花被鲜血迅速染城黑褐色,眼镜碎裂在地上,冒着热气的鲜血汩汩流过来,很快漫过眼镜。我们可以听到杜景文的声音:怎么了?怎么了?
现实情况总和想象有差距。我找到了基本满意的巷子,置景师郭天龙找到了基本满意的黄土,演员进入的情况也不错,整个拍摄只有一个上午时间,各个部门的人们都主动来帮忙。巷子里布满黄土,然后,洒水,践踏,变成泥泞的巷子。然后,开始拍摄。
我一条一条拍下去,在监视器里,似乎不错。

但是心里总有点打鼓。我觉得什么地方不大舒服,可是肉眼看上去,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啊。
本来,最初的计划是,用大量的分切镜头来展现这一时刻,书记员在泥泞中奔跑,日军骑兵调侃地跟在他的身后,偶尔挥刀砍杀,一直到将他砍死。但是时间不允许了,只有保证一个巷子拍摄一个镜头,用相对静态的方式来展现暴力的过程。原先构想的俯瞰镜头也没有办法拍摄,只好在平面视角上多想办法。
教训是:如果你的一个镜头——比如103场476镜——拍摄完成,最好再找不同构图或者机位拍摄一个备份,比如476B什么的,但是我只考虑时间,备份几乎没有拍摄。所幸片场把握还不错,但是这次拍摄给我以后的拍摄上了一课,它不够灵活。
拍摄基本顺利,按照原定时间拍完了,副导演摄影师望着我,我还是觉得哪里不舒服,可是我说不出来。于是,大家转场。
几天之后,我返回城里看样片,都不错,演员的表演,镜头设计之类,但是,但是我看到了泥泞的巷道中那些让我不舒服的地方——它太新了!它一看就是置景部门刚刚完成的景,它不是一个被冻雨浇过,被老百姓踩过的巷子!
这个发现逐渐扩大,它扎眼地凸现在银幕上。我扭头看看统筹小程,他是负责盯景的。他悄悄说: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我也是,这个场景让我有点沮丧,这是整个电影进入结局阶段的铺垫,可是那些新鲜的泥浆啊!

后来,给朋友放片的时候,大家似乎都不太注意这些细节,可是我不能不注意,每次我都忐忑地看着那些新鲜的泥浆(为了让它旧一些,置景还专门找了草木灰洒在上面),每次都想,再来一次,让我再拍一次泥泞中的奔跑。 或许下一次,我还会在电影设计泥泞,这个情结没有过去,依旧奔腾在脑海,嘶哑的大喊,泥泞的身体,只有眼睛灼灼放光。